跟随着赫西奥德 (Hesiod) 我们继续来说古希腊史诗 我们讨论的内容仍和荷马 (Homer) 的作品属同一体裁 然而赫西奥德对史诗的处理方式与荷马有着一些差异 他的作品有着独特之处 我们将在之后的课程中对此进行着重介绍 不过二者间也有着某些相似之处 首先我们来说说史诗本身 这是一种特定的 (文学) 体裁 其创作也依据某种特定的韵律 赫西奥德采用了荷马同样使用的六音步长短短格 (dactylic hexameter) 韵律 两位诗人也使用相同的措辞 这种特殊的史诗用词 来源于希腊各地的多种方言 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并不会使用这种措辞 如果从某人口中冒出这种词汇 你一定会想 天哪 这人居然在用史诗诗人的腔调说话 而这种独特的语言正是这两位诗人所共同采用的 这种特殊的措辞以及六音步长短短格在两人的作品中所营造的格调 都非常气势磅礴 动人心弦 且庄重恢弘 有时甚至令人目眩神迷 一行又一行诗句抑扬顿挫 营造出整体超尘脱俗的意境 这两位诗人都声称自己的灵感来源于 缪斯女神 赫西奥德受到数位缪斯的启发 而荷马的灵感仅来自一位缪斯 但两位诗人都想象缪斯是 借自己之口传情达意 此外 两位诗人的 文学创作方式还起了一种耐人寻味的作用 由于他们都使用同一种独特的措辞来述说不同的故事 而这些各色的故事来源于希腊各地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 这两位诗人使得希腊各个城邦开始意识到 它们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多数情况下 我们所说的古希腊是由许多独立的城邦组成的 在荷马所处的时代前后几个世纪中 它们一直彼此交战 如果涉及某人的身份 他的想法一定首先是 我是斯巴达人或雅典人 而不会觉得自己是希腊人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 泛希腊化的统一文化身份概念 最终占据了上风 所有使用希腊语的城邦形成了一种共同的希腊身份 对此 荷马和赫西奥德功不可没 其他祭礼或社交场合更把诗歌融入了这个相对统一的 文化世界 例如在奥林匹亚举办的著名运动会 有时某些更大规模的希腊宗教节庆 会吸引许多人前往 一些声名显赫的神庙也 常有希腊各地的人慕名而来 而这些场合与史诗相得益彰 使得泛希腊身份在潜移默化中逐渐发展 凌驾于城邦间依然存在的敌意 两人间的第三点相似之处在于大致主题的选择 他们都对神和英雄兴趣颇浓 相比之下赫西奥德对神更感兴趣 而荷马对英雄着墨更多 但总而言之 神和英雄是这两位诗人最为钟爱并专注的主题 两人所著的史诗也有许多差异 我想花些时间列举其中几点 重点讨论 我要指出的主要有三点不同 第一是结构差异 此外还有 内容上的不同 即两位诗人对故事的走向意见不一 而最后一点则是整体写作意图的不同 我将花些时间对这三点逐一进行讲解 关于结构 赫西奥德并不执着于构建精巧 有趣的线性叙事 而荷马 我认为给他冠以叙事大师的称号并不为过 正是他所讲的故事 让我们对他的史诗欲罢不能 而赫西奥德并不将叙事作为最终目的 还有其他一些要素推动着他的故事发展 我仅指出两点 这两种不同的惯常手法随着赫西奥德故事的展开多有出现 首先我们来说说列举 列举在赫西奥德的作品中极为常见 荷马偶尔也采用这种方法 尽管《伊利亚特 (Iliad)》不是我们的课堂阅读材料 但不排除你们有人读过 在该书第二卷中有一串长长的船只罗列 这种列举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传统 也营造出了恢弘的气势 在赫西奥德的整部史诗中 列举随处可见 长短不一 繁简各异 我们中的有些人阅读史诗时 可能会盯着某一页中的列举 自言自语道“天哪 我真的不知道” “该怎么理解这种内容” 我们可以看到这里列举了一群海洋女神涅瑞伊德 (Nereid) 乍一读 五十个专有名词映入眼帘 你可能会边读边想 这也太没劲了 这怎么能推动故事发展? 为何有人会在史诗中把50个人名列出来? 有几个原因可以解答这一点 首先 我们是在书面阅读中无缘见识的一点 也就是专有名词的长篇罗列中所潜在的表演机会 要记得 我们的诗人们是在公共场合 凭着记忆面对观众表演吟诵 牢记成千上万句诗行已经够难的了 而难上加难的是记忆连续长达数行的 专有名词的堆叠 没有任何记忆点 可以帮助记忆 你无法代入角色 靠着以人物动机为基的发篇章结构之类进行记忆 你面对的只有一长串 专有名词 试试背诵电话簿就知道了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在赫西奥德的诗中 通过列举 他明显地展现了一种精湛的表演技艺 如果是观赏这位行吟诗人靠着精准的记忆吟诵出一长串专有名词 还带着抑扬顿挫 其韵律完美符合史诗所要求的格律 你甚至还可想象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背出一长串名字的样子 一串说完之后 喘口气再接着背 他每次开始背时人们都会 暗暗嘀咕 这个人能背下来吗? 这位诗人是否能圆满地完成表演呢? 上周那个人只背出了29个名字 这个人能背完50个吗? 所以说这种表演非常困难 观赏起来也就令人兴味十足 因此 史诗吟诵者 在众人面前靠着记忆进行的表演是令人惊叹的 这对于我们这些捧着书本的人来说无疑是无缘亲见的 但赫西奥德一定亲为过这种表演 此外这些列举还提醒着我们 我们所见的古代史诗并不仅仅是 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它还蕴藏着丰富的文化知识 最重要的文化内容都包含在史诗之中 当然 以简练的故事讲述辉煌的过往是一种重要手法 在荷马的作品中我们也可得见 但在赫西奥德的作品中 我们更多地看到古代史诗所共有的一种重要作用 那就是纯粹的记录 一种记忆 历史需要被铭记 而其中的名字更是至关重要 记得那些重要人物的名字 我们就能与历史产生共鸣 包括那些失踪、牺牲或战败的人 记录下这些名字正是 人类群体的习惯 也是一种文化习惯 所以我认为 赫西奥德记录下这些名字以确保我们 记得过去所有的重要人物姓甚名谁 是有道理的 要记住 那个时候还没有丰富的史料记录 在赫西奥德和荷马表演的时代 字母系统才刚刚传入 (希腊) 在那之前 我们只有笨拙的象形文字用于记录 记录信息效率极其低下 所以在那时 口传诗歌确实是保存文化记忆的主要方式 那么罗列一串名字也就必不可少了 这些名字还起到另一种作用 就是将离散的群体联系起来 比如 如果一个镇子旁边有一个水泽仙女 而另有一个仙女栖于另一个镇子近旁 诸如此类 那么赫西奥德就会将她们的名字串连在一起 告诉人们她们有着怎样的联系 如何相互关联 所以这些名字的罗列还有着团结众人的功能 这一点在我们看来或许不太明显 但若有一群人视塔利亚 (Thalia) 为宁芙女神 而另一群人则 将多里斯 (Doris) 视作宁芙女神 那么对他们来说这种感觉就尤为强烈 看到她们被归入统一系谱 人们就会想 也许你我之间有某些共通之处 而这种感觉也是相互的 所以我认为 让人们产生认同感是 列举的另一关键作用 而列举的最后一个作用 是在史诗中营造宏大的气势 它展现了一种整体感和完全感 巨细靡遗 都囊括其中 诗人将所有信息串连起来 说道:“别担心” “所有值得记忆的重要文化信息都已尽数呈现” 我们只要 保证这一点就够了 列举展现了史诗包罗万象的特点 使观众感受到 这里蕴含了能收集来的最重要且最全面的 文化信息 除了列举 赫西奥德还着重采用了 族谱来代替荷马史诗中推动情节惯用的叙事手法 族谱在赫西奥德的故事中比重极大 我们看到其史诗的名字中已有所体现 这是他诗作的主要建构技巧 族谱建构了赫西奥德的整个世界 它勾勒出家族关系 梳理了我们所看到的角色间的关联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我认为还有更深远的意义 赫西奥德扩展了族谱的范畴 并不仅仅局限于讨论 人类族谱及与祖先的联系 而是探讨了 整个宇宙中各个部分间的系谱关系 这种系谱关系延伸至了神与英雄之间 宇宙中的抽象力量之间 抽象力量与单个神灵之间 所以凡是我们四周目之所及的事物 都有着有条不紊的系谱关系 对于赫西奥德来说 这是他定位这些事物的主要方式 也鉴于家谱中并不只有一条叙事线索 所以赫西奥德的故事也非单线叙事 除了结构上的差异 我们还了解到 赫西奥德并不以叙事为目的 此外 两位诗人创作的内容也有所不同 赫西奥德和荷马所讲述的故事版本不同 所持意见也不尽相同 例如 赫西奥德明显对赫卡特 (Hecate) 偏爱有加 他用了许多篇幅来讨论她 而荷马根本不知道赫卡特的存在 他对她根本只字未提 所以初读故事就能马上看到其中的明显差异 另外我们还读到了对于阿佛罗狄特 (Aphrodite) 出生情况的不同描述 赫西奥德的版本较为暴力 也比较奇特 而荷马的版本则较为平实 他叙述了宙斯 (Zeus) 和 狄俄涅 (Dione) 的关系 以及他们的结合诞下了阿佛罗狄特 我们还将看到其他神祗不同的诞生情形 荷马并没有对各路神祗如何诞生详加描述 只是模糊地叙述他们诞生于 海洋之中 或是诞生于诸神之间的结合 荷马并没有创造一种 宏大的叙事 对所有神祗的来历详加铺陈 而这一点与赫西奥德形成了鲜明对比 赫西奥德将所有事物都囊括到一个复杂的系谱之中 确保所有角色 尤其是神祗 都有着自己的位置 最后 除了结构和内容上的区别 我们还要来说说整体创作意图的不同 荷马希望记录重大事件 而赫西奥德则意图发掘埋藏在遥远过去的秘密 揭开覆盖其上的面纱 向我们揭示我们世界运作的真相 他们运用不同的手法 怀着不同的目的 荷马是一位历史传奇的捍卫者 而赫西奥德则是隐藏真相的揭露者 这种区别不仅体现于 两者不同的性情 也体现于他们各自对材料的处理方式 而当我们面对内容上的不同时 我们也许会问自己 究竟谁是正确的呢? 如果赫西奥德与荷马意见相左 神话的真实版本究竟为何? 这又得回到前几课中我们曾说过的一点 很遗憾 这些神话中并没有哪个是唯一的真实版本 没有一个绝对权威可供参照 只有相对的权威或不够权威的版本 我们将读到的赫西奥德的作品就被奉为圭臬 他与荷马都同样被认为是权威 他在古代就深受颂扬 但他们二人的记载都不能被奉为绝对真实的版本 我们只能说相对权威或者相对不够权威 或者说是这些故事的不同版本 我们肯定会发现诗人之间的分歧 民间对故事的记述彼此不同 也反映出各地传统风俗上的差异 这一点也将通过一些艺术再现展示出来 我们已经 在先前的故事中见识了一些了 所以我们所面对的是一系列相互交织的独立故事 而时不时也会出现一些有力的声音 为传统打上深刻的烙印 我们将在介绍奥维德 (Ovid) 时对此加以阐释 在讲述荷马的作品时曾体现出了这一点 而这一周在赫西奥德的故事中也不例外